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安東·尼爾曼翻譯/薛凱桓]
新的一年來臨后,俄羅斯在正面戰場的動作相對平緩,但針對烏克蘭能源、市政等基礎設施的打擊卻越來越猛烈,持續的襲擊讓烏克蘭大部分發電設施失去了運行能力,烏克蘭的民生受影響十分嚴重。
由于這類打擊不是正面戰場的交鋒,所以它沒能吸引主流媒體的足夠關注。因此烏克蘭境內正在加速蔓延的人道主義危機傾向也被外界忽視,絕大多數人無從知曉這個國家的民眾正深陷怎樣的絕境。筆者覺得有必要將烏克蘭當下的真實情況寫成文字,讓每一位讀者都看清這里正在發生的一切。
簡而言之:烏克蘭目前有數百萬人生活在寒冷之中,長期斷電斷水,陷入抑郁,失去希望。當局對局勢束手無策。他們不敢說出真相:首都基輔有71萬住戶斷電,供暖、供水、電梯、通訊以及大多數企業和機構的運營中斷,成百上千戶家庭的供電供暖幾乎將永遠無法恢復。如今僅靠一根釘子和一根電線勉強維系的電網,隨時可能因過載而自毀。我們的電力系統無法應對壓力和破壞,而且恢復工作未能跟上事故數量的增長速度。
直到筆者寫作本文時,基輔大范圍停電停暖的現狀依舊沒有得到緩解。根據筆者在日常工作中看到的一些情況,基輔的一些住戶不僅這個冬天沒有暖氣,下個冬天也大概率沒有,其中尤以特羅耶什奇納和第聶伯羅夫斯基區的供暖問題最嚴重。此前,特羅耶什奇納區曾發出過災難警告,該區6號熱電廠嚴重受損,且因供暖不足導致下水道系統有凍結的風險,供電部門曾考慮安裝化糞池作為在排水系統關閉時的臨時解決方案。
在一些住宅樓的樓道內,破裂管道流出的水已凍結成冰瀑,市內眾多住宅樓的管道發生破裂,相關部門卻無法調出足夠的人手來維修,受影響的住戶為此要等上數月甚至數年才能恢復正常生活。例如,佩切爾斯克的多羅申科大街的某號住宅樓自管道破裂后已停暖近一個月。樓內的住戶被水淹沒,停電時長經常有好幾天,熱水供應完全中斷,冷水也只能間歇性供應。室內溫度與室外無異,樓道里掛滿了冰棱。住戶不得不在家中支起帳篷,這樣更容易用蠟燭或燃氣爐取暖。
1月23日后的一周內,基輔的氣溫出現了回升,融化的冰水裹挾著污水倒灌,但氣溫很快又出現驟降,這部分污水被凍成了“臟冰塊”。住宅樓內寒冷刺骨,甚至馬桶水箱里的水都已結冰,居民連廁所都無法使用。連基輔市政府大樓內的衛生間也已停用。如果不能盡快修復給排水與排污系統,疫病大規模傳播的風險將急劇上升,氣溫回暖后,基輔就會被污水和污水凍成的冰塊淹沒,成為一座傳染病肆虐的骯臟城市。
我們公共服務部門和能源部門在努力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但我們自己的情況也不容樂觀。由于超負荷工作,基輔市應急搶修隊已有兩名鉗工不幸身亡。他們曾連續工作兩三天沒有休息,最終體力透支而殉職。
搶修隊的其他工作人員中,不少人出現凍傷癥狀,身心也已經嚴重透支。出現這種情況的根源在于強制征兵政策,導致公共服務部門如今往往要靠兩三名本已退休的老人來承擔起原先十個人的工作量。這兩起悲劇發生后,澤連斯基承諾要為國內所有正在運行的能源企業提供防護,但目前也只是停留在口頭承諾層面。
在這種情況下,基輔當局仍然試圖粉飾太平。官方媒體邀請的“專家”經過一番“深入分析”后得出一個廢話般的結論:寒冬總會過去,春天終將到來。無獨有偶,烏克蘭前外長庫列巴此前曾建議基輔市民“與其在家挨凍,不如去咖啡館喝咖啡”。
筆者非常佩服庫列巴先生的幽默。據筆者親眼所見,基輔的餐廳目前正因為停電停暖而大批關門甚至直接倒閉。筆者常去的一家餐廳的老板奧莉加·科瓦連科(化名)在與筆者閑聊時就說,受長時間停電影響,基輔的大批餐廳和咖啡館已紛紛停業。她自己的餐廳同樣時不時會斷電、斷水、停暖,運營困難,還有嚴重的用工困難問題。
“員工們接連病倒,持續高燒,不少人出現了嚴重的呼吸道感染。現在餐廳沒有人手干活,也沒有顧客上門,大家都想方設法待在家里。”科瓦連科說道。她表示現在只能靠自己院子里的水井取水然后用桶運到餐廳勉強維持用水。在這樣的條件下,餐飲制作所需的衛生與環境根本無從談起。

烏克蘭政府在基輔市內的街道上開設了一些野戰廚房,為居民提供熱食路透社
{jz:field.toptypename/}迫于民眾的生存壓力,當局不得不出臺了一些非常性的政策。烏克蘭總理尤利婭·斯維里堅科宣布國家緊急事務局已在各地開設“野外廚房”,并聲稱目前基輔市內已啟用41個移動供餐點,另有40個處于備用狀態。筆者因為工作原因專程去過這些“野戰廚房”,目前的情況是這些供餐點僅能向弱勢群體提供限時一小時的熱食供應,對于這些人群的生存困境而言,這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但這本身足以說明,烏克蘭多個城市的饑荒已從潛在威脅變為赤裸裸的現實。

隨著城市供能、供電情況變得嚴峻,一些學校的教室被設置成了固定的手機充電處和救助站路透社
由于斷電無法運營,一些連鎖超市已被迫關閉首都的部分門店。這引發了民眾的搶購潮,人們紛紛涌入尚在營業的商店,貨架上的面粉、食用油、罐頭和蠟燭在幾小時內便被掃蕩一空。筆者曾見到在波季爾區的一家超市外,人們裹著厚重大衣排著長隊,在零下的寒氣中跺腳等待,擔憂著門店因電力中斷或物資告罄而提前關閉。
收銀臺前,由于網絡中斷,信用卡支付系統時常癱瘓,人們只能使用皺巴巴的現金進行交易,隊伍移動得異常緩慢。一些貨架區空蕩得只剩下價格標簽,有人因爭奪最后一包蕎麥而爆發激烈爭吵,最終在店員的勸阻下才平息。
恐慌情緒通過網絡和口口相傳不斷蔓延,甚至出現了“全市供應鏈即將徹底中斷”的謠言,進一步放大了搶購的瘋狂。情況可以說是相當糟糕,基輔或將在短期內徹底淪為不適宜居住的城市。如果連基輔都撐不住了,出現了大規模人口逃離,哪怕只是暫時的,都將對社會穩定造成沉重打擊。
其他烏克蘭城市的情況同樣嚴重。各城市的電力和供暖狀況已接近危急,有些城市平均停電時間達12至20小時。居民們只能自行解決公用設施問題,緊急服務幾乎癱瘓。
在一些社區,民眾在庭院里搭建軍用帳篷,用蠟燭和柴火取暖。一些城市試圖通過建立分布式電力供應系統來緩解困境,并降低遭受定點清除襲擊的風險。一些哈爾科夫的民眾開始在公寓里安裝小型爐灶,而另一些民眾則在陽臺上安裝了汽油或柴油發電機。民眾們希望通過“去中心化”的方式熬過這個冬天的嚴寒。

由于高樓內斷水斷電斷暖,烏克蘭政府搭建了一些帳篷來供居民過夜取暖路透社
但從熱力學角度看,家庭式散煤(柴)燃燒和零散的小型汽油機發電的能源利用效率非常低,且無法解決高層公寓最核心的水循環和電梯運行問題。原本為集中供暖設計的老建筑缺乏獨立的排煙通道,利用爐灶或小型發電機供電取暖的方式制造了大量“人工毒氣室”和火災隱患,1月哈爾科夫頻繁發生火災和一氧化碳中毒事件就是代價。
此外,這種模式極度依賴這種極其脆弱且昂貴的燃油供應鏈,也就是說,如果加油站也因為斷電或襲擊而無法穩定供應時,那些掛在陽臺上的發電機會變成一堆昂貴的廢鐵。
當然,基輔那幫坐在恒溫辦公室里的政客只會說“能源系統已經表現出了驚人的韌性”,但所謂的“韌性”不過是建立在透支設備壽命和玩弄數字游戲基礎上的泡沫。如果把戰前的烏克蘭電網比作一輛雖然陳舊但還算穩健的卡車,那么現在的電網就是一個全身打滿補丁、連發動機都在漏油的廢棄車。
當局宣稱烏克蘭有能力修復超過80%的受損基礎設施,這種話當然只能騙騙外行,他們所稱的修復大部分只是“繞道”和“應急連接”,因為烏克蘭所有的750千伏和330千伏超高壓變電站和承擔著電力遠距離調配核心任務的節點,現在大多是靠著從東歐國家淘來的二手變壓器勉強維持。
歐洲的產品與烏克蘭仍處于蘇聯時代的老舊電力系統存在嚴重的排異反應,保護系統經常誤動作,電壓波動往往劇烈到能讓工廠的精密儀器直接報廢。1月份的寒潮到來后,全國用電負荷飆升,電網頻率一度跌破了紅線,整個系統都在崩潰邊緣徘徊。目前筆者的本職工作就是“拆東墻補西墻”。為了保住基輔市中心的“政治形象燈火”,我們不得不切斷外圍三個州的小城市供電,因此也挨了不少這些小城居民的辱罵和攻擊。